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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英繽紛

  雨絲,若有若無地飄著。
  
  原來,冬天也會有如此溫柔的雨——現在多像春天啊:瞧,樹枝上的花萼已分明……她邊想邊徜徉在公園裏。當她走到公園邊時,被從停在身旁的公車上走下來的一個身影吸引了——那頎長挺直的身影讓她立即想到“鶴立雞群”這個成語。這又讓她想到十四年前的自己看著講臺旁的實習老師也想到了這個成語,她知道他很快就會離去,所以給他取名為黃鶴。她隨即猜測此鶴即黃鶴,因為他和黃鶴一樣的步伐飄逸。當她來到此鶴面前證實了自己的猜測並叫了他一聲之後,他疑惑但仔細地看了她一會才笑著叫她:“小天鵝!”
  
  她有些欣喜:他還記得自己!同時,她聽見他問出了自己也想問他的話:“你怎麼會在這裏?”“我正準備回家呢。”“還住在XX鎮嗎?”“是啊。”“我一直在這座城裏,還是做老師。我總覺得你還是那個十三歲的小天鵝,沒想到你也會長大,更美了。剛才若不是你叫我,我都認不出你了。生命真是神奇。”他仔細地看著她說:“以後常聯繫,好嗎?”她很樂意地將自己的手機號碼給了他。
  
  於是,他倆有了第一次約會。
  
  “有沒有想過到城裏來找份工作?”他倆見面後過了一會兒,他對她說。她以前一聽見別人對自己說這樣的話或者說:“成個家吧。”小天鵝就成了即將點燃導火線的炸彈:她覺得這就像對一個窮得燒血吃的人說:“你要吃好、穿好。”又像是對一個快死的人說:“祝你前程似錦。”但此時,小天鵝的腦海裏還浮現著那一片桃花,想起了那個週末,她背著書包從宿舍慢慢地走回家,當路旁的那片桃花映入她的眼簾時,她不覺停下了腳步——她第一次看見世界是這麼美麗:這一片稚嫩而精緻的桃花讓她如臨仙境。兩天後,她特意跑去看它們,卻看見繽紛的桃花瓣在風中飄落。她是那麼惋惜地不忍再看第二眼。此後,她雖然仍愛著那片桃花,卻因為想起落英繽紛的情景而不敢再看桃花。
  
  “沒想好也沒關係,反正我養得起你。”
  
  黃鶴的話打斷了小天鵝的思緒,她笑了,有些不好意思:“我不要你養。”他急忙接上她的話:“那你開始找工作啊,工作不是多得很嗎?關鍵是要調整好自己的心態:工作是沒有貴賤之分的。”“你喜歡自己的工作嗎?”她轉移了話題。“現在的老師真不好做:學生不能打也不能罵。校長總是給我們洗腦:‘老師就是為學生服務的,如果你們到飯店裏去,服務員對你們放冷臉,你們買帳嗎?’居然把我們比作三陪女,老師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啊!”“不管怎麼說,做老師還是不錯的。”好奇心讓她一往無前地問出了這個問題:“你怎麼會到現在還不結婚?”她想起以前的同事曾這樣對她說:“如果你有一份好工作,就算你訂了婚還會有人來搶你。“每個人都是一本書。”黃鶴歎了口氣。又說:“你該做點什麼才好呢?我記得你的文筆不錯,你可以幫廣告公司寫寫宣傳簡介什麼的,這對於你來說應該是最好的了。”
  
  “我不會寫。”她覺得寫廣告就像學古代漢語。她又想起了學古代漢語時的經歷。滿書的繁體字啊,她一個字也不認識。查字典。土字旁,三畫——她的思緒就像方向盤失靈的車子沖進了屈辱裏:她想起了上次叫大舅,他竟然一言不發地轉過頭不看她,這也罷了,他還變本加厲地對老媽這樣貶她:“都快三十了,還能找個什麼樣的?還不嫁,丟人啊!”小天鵝只能停下車,赤手空拳地推車:她將字典翻到了二十二頁……可是,車子依舊停在屈辱裏:她想起了上個月,同學要幫她介紹一個拖油瓶的。小天鵝覺得自己已經點燃了導火線——自己還沒燃燒呢,幹嗎要沾上一把灰,當然,如果這把灰能複燃則另當別論。同學說小天鵝無論是找工作還是找對象都要求太高了。小天鵝這枚炸彈便爆炸了,她宣佈和同學割席。同學高姿態,仍來找她,還說:“上次看見初三的班主任,他也很關心你,讓我多找你玩玩。”這算什麼?憐憫?變相的歧視而已!小天鵝斬釘截鐵地對同學說:“你要不要臉?說過絕交了,怎麼還來找我?”車仿佛動了紋絲:好傢伙,“壞”原來就是“壞”啊!再記它的意義。“阿姨,給你吃的。”小外甥邊說邊遞給她一個水淋淋的蘋果。她立即想起上次姐姐回來對老媽說自己的壞話:“現在全日制的本科生都不好找工作,老妹還自考幹什麼?”小天鵝對他吼道:“沒看見我在看書嗎?拿走!”他果然拿著蘋果退到門邊攙起聞聲而來的老媽的手:“阿姨,媽媽說過你心情不好,叫我不要惹你,剛才是我不對。”小天鵝只能熄滅了導火線繼續推車:她不能和一個五歲的孩子作戰。用了一上午,她才推動了車子一步:記住了壞字的六種含義。她知道這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還有一本書的繁體字等著她去識記。何況萬里長征之後還要打仗:到哪去找工作呢?
  
  “做營業員吧,先做做。”
  
  黃鶴的話再次打斷了小天鵝的思緒,以往,她一聽見別人對她說“先做做”,小天鵝就劍拔弩張。但這一次,她只是笑著說“我做不了。”“生存能力差了。”黃鶴沉重地看著她說:“你還能笑得起來!不過,你也不要太著急,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
  
  他的話讓她想起有次她去一個從前的同事家玩,同事硬把她當成垃圾箱——塞給她舊衣舊包。現在,小天鵝沒有急著爭辯:“我不要!”她只是暗想:黃鶴應該知道如果背上我這張嘴是要讓他背駝的,他是在耍空城計嗎?但她沒有再想下去,而是不由自主地看著他:他臉龐的完美輪廓讓她忽略了他眼角眉梢的細紋,他的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如果長在女子臉上會迷倒多少男子啊!他的道具也妙——乳白色的休閒裝、黑白相間的方格圍巾。她忽然想起:分別後,他曾和那一片桃花出現在她的夢裏。她感覺到臉上一熱,便低下了頭。
  
  “臉紅了。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你也是這樣紅著臉,含著甜蜜的微笑,亭亭玉立。我沒想到在鄉下會有像你這樣的小天鵝。”他笑著對她說。
  
  她發覺他此時笑起來仍如十四年前般的孩子氣。她又想起那時有男生故意刁難他:問黃鶴各門功課的疑難問題,黃鶴都一一迎刃而解,絕不像別的老師那樣只會解答自己所教的那門課的問題,也不會像別的老師那樣“是”“四”不分或是說溧陽普通話:“同學們把掀到七十五頁……”小天鵝就是這樣開始崇拜黃鶴的。她以前沒有想過自己也可以有和他平等交談的今天。她抬起目光看著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他,發覺他正深深地凝視著自己,她有些害羞地轉過目光。聽見他說:“你還是像以前一樣地嬌羞,你像小天鵝,別的女子和你一比就成了大白鵝。”她發覺和他在一起,只要不觸及“工作”這個話題,他的妙語總能讓她心花怒放。自己和他在一起是快樂的,那麼,自己要找的那個人也許就是他了。她想到這裏,不覺微笑了。她又聽見他說:“不反對吧?”她這才看見他舉著的手機裏有他剛拍下的自己的照片。她想把它刪了:“給我看看。”就在她接過他的手機後,他的手機裏傳出了一個尖利的女聲,小天鵝嚇得差點要扔掉它,隨即便反應過來:來電還沒來得及響鈴,她就按下了確認鍵按通了來電。她不在意地將它還給了他,並識趣地走開。
  
  當她走到公車旁時,才意識到自己該回家了。他很快追上了她,陪她等公車。他塞給她一元錢。她確實沒零錢,便想用五元和他換,又覺得是給他四元是對他的污辱,便不接,說:“我打的。”他不收回:“錢多了?!”恰巧,公車來了,他為她投了幣。她心煩意亂地上了公車,比暈車還難受:她知道了——無論他說得多麼天花亂墜,他只肯為自己花一元,就說明自己在他眼裏只值一元,而且,他今天多次說了自相矛盾的話。她想和他分手了。這時,她忽然流淚了:她想起這些年來,每當她受到污辱的時候,她就會想起他的美好以及他對自己的讚美,她一直期盼著能和他重逢,早知如此,不如懷念。她的腦海裏又浮現出那片桃花繽紛而落的情景。她怎麼捨得他像那一片桃花一樣地飄落?!他輕牽嘴角時的微笑;他為了不讓煙霧熏著她的眼睛而熄滅煙蒂時的細膩……她想來想去都是他的好。所以,他倆又見面了。
  
  “你怎麼從來不說自己?我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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